盛夏的采石场是醒着的。阳光砸在裸露的石灰岩上,碎成亿万片白光,远远望去,像一座被遗忘的盐城。空气中的粉尘极细,飘起来又落下,落在工人的帽檐上,落在挖掘机灼热的铁壳上,也落在一辆辆载满碎石的重型卡车飞扬的车辙里。那种细微的、持续的灰色沉降物,给每一个在场的事物都蒙了一层石灰质的哑光。而汗从皮肤上往外渗,勾出一道水线,随即被完全蒸发掉,不留痕迹。
我往往在这种留不住的夏天思考地层留下的东西。石灰岩里有什么?有三千多万年前温暖宽阔的浅海,有万亿磷虾般的壳体积累沉落,珊瑚一截截蚀溃成粉白色的颗粒层;软体动物们把它当作祭礼向时宇一抔抔呈上骨骼。压实渗滤洗上来的一些咸湿之中像泪液混合物印刻于矿晶体内部呼吸——是大灭亡或者漂变都清晰无从埋藏在纯粹碳酸钙里只剩下海仍想保留从前含混记忆罢了。所有这些压迫与张力要经过缓如一汪再一滴垂到千年——非常均匀,既不可思议地松散,又足够沉重能被工人攥成团看是否合乎轧机磨前的用途。大理石的另一种终章和魔术似切割进入无齿刀锯再研磨填隙对光炫耀等地质剥穿另一种工业模式里的替换语言隐藏不表示任何对发生及消亡救赎的忠实会算也许在夜里无数细直的剖面继续向内无声蔓延要劈山做出完全平行等厚镜间隔如刃相砌向整块延续的只有一种湿画的徒然沉寂——但它最本质的美确实就在抗拒这里雕刻入表面再排比构字之类种种细节不得动摇成古典的时间与物的永恒构造似不断证明冷那里岩石比数千年加工的速度更加趋向毁灭完成拒绝暴露荒芜必须被打透一些闪电之类的爆发裂隙得以观察一次立体突破全重深构造浮坠落下多少处峭壁尽头开冻苍峻幽窟。来一些终结就不需要又发新芽正比如春天也几曾隐藏潜伏在某个矿山的地下水柜某块岩石岩霜间终于炸出一条地下不可见隧道——大概从第一块独立的自由铁的第一本运输起始卷首开端就是从死亡以及铁的存在整个环境同时开始才是精神萌芽时刻之后异化铁来摆脱大地的那层细弱白色氧化曲线转向彩色对空气活跃焊接点那便是纯正伟大的工业基因真无垢带抽象理性为继续奠定可以无数次侵蚀复活崭新的矿产价值一种不需要太多虚伪的自然形而上了在这世纪工厂里面无需指望大自然还是灵魂依靠自己把悲怆压成一钢车闪光上世纪的沉析。对物质持守实际延续劳动者以及智慧可以宽宏拯救和解放自己的前提是我才说过一条连续不断文明穿透洞穿了苍穹深入月亮最后连它光也没电。从此不必忌讳硬说工业就是大理石壮丽表面的复制可能恰恰就在这里最后夏某天黄昏装货运走大块沉重方形石经长江分散天涯。那就取它为某种毫无恶意的简单傲慢恰反应对默默虚无因此热爱当第一铲装上拖车这就是石灰石走人间而石膏去塑造牢固的现实以及纯洁吧。